1919年淡水一日遊
1. 文章導讀與引言
「如果有一天,你和同事們突然收到一筆不在預期內的薪資差額,你會選擇怎麼花?」
在百年前的日治時期,臺灣總督府通信局(秘書課全體同仁)的員工們就遇到了這個令人驚喜的時刻。大約在五月初,四月份的津貼差額順利入帳。這群平時埋首於賬簿與公文的上班族決定:「既然是意外之財,不如撥出一成當作基金,不足的部分大家均攤!」 於是,一場攜家帶眷的「淡水海水浴場一日遊」就此展開。
為了讓行程極致豐富,有幾位熱心的「好事者」還特別提議:不如搭早一班清晨五點的火車提前出發,先到大屯溪釣溪哥(鮠魚),中午再把鮮美的漁獲送到淡水作為午餐加菜!
然而,旅行總是充滿了變數。作者「T N 生」過去曾有帶領通信練習生去富基角修學旅行、因一時睡過頭而錯過五點火車的「慘痛前科」。這次他汲取教訓,清晨四點半剛過就衝到了臺北驛(臺北車站);沒想到現場空無一人,直到不久後才看到同仁足立先生身穿俐落的毛葛單衣、滿面笑容地現身,隨後藤村君、杉田先生,以及胳肢窩下死死夾著十多根釣竿的坪內君才氣喘吁吁地跑步趕來。
這篇紀錄於《淡水海水浴之記》中的微小隨筆,看似只是一次簡單的員工旅遊,卻處處充滿了令人會心一笑的反差與人性幽默。以下為您提煉出這場百年「槓龜之旅」中最具現代共鳴感的 4 個精彩看點!
2. 看點一:說好的百尾溪哥呢?「期望值爆表」與「慘烈現實」的超大反差
搭乘清晨五點的列車抵達淡水後,一行人朝著距離淡水二里路(約 8 公里)的大屯溪進發。腳力較弱的女性同仁乘坐當時極具郊山特色的「輕便台車」,男士們則跟著台車一路小跑步。當時太陽初升,天空陰沉,正是釣魚人眼中千載難逢的好天氣。
身為嚮導兼活動負責人的坪內君,看著這般天氣,禁不住豪情萬丈地預測起今日的成果。
「我保證二十分鐘就能釣上一百尾,不管怎麼說,這種天氣絕對沒話說!」
然而,現實永遠比想像殘酷。
大家到了河邊才發現,因為連日乾旱,河水大半已被引去灌溉乾涸的稻田,溪水量大減,河道上只剩暴露在陽光下曝曬的乾燥石塊。大家手拿當時最時髦的「毛鉤(蚊針)」釣竿,在淺灘、深潭與大石塊之間跳躍穿梭,逆流而上苦苦尋覓了十町(約 1 公里)的距離,打開魚簍一看——竟然只有區區十來尾溪哥!
當作者吐槽這吹噓得太過頭時,坪內君尷尬地辯解是水量太少,並堅稱「要是再起一點風,應該就能釣到了」。眾人又耐著性子專心釣了一小時,結果也只增加了不到十尾。
這種出發前滿懷壯志、立下豪言壯語,現場卻因為不可抗力(乾旱缺水)全面崩盤的過程,完全是跨越時代的戶外活動真實寫照,令人不禁發笑。
3. 看點二:「過程比結果重要」的療癒哲學:沒釣到魚,吃便當採花也開心
在雙腿酸痛、魚又完全不理採的情況下,釣魚組決定撤退。當他們回到大屯橋附近時,眼前出現了溫馨的一幕:杉田先生與足立先生早已悠哉地坐在樹蔭下,打開便當大快朵頤。
一問之下才知道,足立先生釣到了 4 尾,而杉田先生則是「0 尾」完全槓龜!這群人簡直像是專程搭火車跑來大屯溪畔吃便當的。
面對一尾未中的慘狀,杉田先生卻展現出了極高的轉念智慧:
「雖然沒釣到魚,但來到這樣的地方,心情頓時舒暢開朗,真的很棒呢。」
同行的女性同仁們也心思細膩地在護岸邊摘採楚楚動人的白百合紮成花束,並在回程路上流連採摘紅寶石般的野生覆盆莓與月桃花作為土產。
即便原本預定的「爆釣目標」全面失敗,但只要能脫離日常工作的繁重壓迫,置身於自然美景之中享受便當與採花樂趣,旅行的療癒目的就已經達成。
4. 看點三:全民動員拉牽罟,結案成果卻令人啼笑皆非
上午十一點左右,釣魚組回到淡水。這裡隱藏著一個有趣的歷史細節:他們將採集的百合、野莓與請人代烤的溪哥,預先寄放在「淡水郵便局(淡水局)」。因為他們本身就是臺灣總督府通信局的員工(日治時期郵電同源),淡水郵便局就像是自家的「地方姊妹單位」,寄放私人物品與鮮魚自然顯得親切又理所當然。
隨後,他們搭乘局舍後方的小舟前往淡水海水浴場俱樂部,與早到兩小時的大部隊會合。當時岸邊正好有漁民在進行「牽罟」(地曳網),這群平時坐在辦公桌前面對帳簿與公文的上班族頓時興致大發,紛紛捲起衣擺、赤著雙腳衝上沙灘,加入「嘿呦、嘿呦」的拉網行列。
經過三十分鐘辛苦的合力拉網,漁網囊袋終於被拉上岸。所有人的眼睛都閃爍著異樣的光彩,期待著滿載而歸的奇蹟。然而,努力的結晶卻令人啼笑皆非:
地曳網最終收穫:僅有 1 尾比目魚、幾尾約五寸長的雜魚,以及少許白魚。
雖然漁獲慘澹,但並不影響大夥享用午餐的好心情:
豐富的午餐宴席:淡水局同仁上村與肥後兩位朋友熱情贈送了鱸魚生魚片,搭配牽罟獲取的比目魚與燉煮雜魚,桌面擺滿了倒滿啤酒的玻璃杯。
生動的餐桌互動:當男士們熱情招呼時,同仁本山先生主動問道:「森川太太應該會喝吧?」森川夫人連忙一臉敬謝不敏地表示:
「萬萬不行,我真的一點都不能喝。」
海岸摸潮(汐干狩)的反差奇觀:飯後大家前往沙灘摸潮。淡水海岸地勢極平,眾人朝大海向外走了整整十五、六町(約 1.6 公里),海水竟然僅僅沒過膝蓋! 在這片廣袤的淺灘中泡了一個小時,最後也只摸到了 3、4 顆如蜆貝般大小的蛤蜊。
隔天回到辦公室,同仁平島君提起留在現場等候第二次牽罟的成果時,忍不住呵笑大笑做結:
「第二次牽罟也沒抓到什麼東西啦!哈哈哈哈!」
5. 看點四:臨行前的「野生莓果失蹤案」:跨越時代的旅遊慌亂
由於作者傍晚六點在台北有要事,必須搭乘下午四點十分的列車先行返回。同行折返的還有要回圓山老家的足立先生、疲憊的藤村君,以及小坂君與永井君共 5 人。
由於時間極度緊迫,5 個人一路狂奔趕回淡水郵便局取寄放物。當他們抵達淡水局時,時間「正好是下午四點正」——距離四點十分火車發車,只剩下短短不到 10 分鐘!
就在大家急著拿取烤溪哥與白百合時,足立先生卻在大廳東張西望、手忙腳亂起來。當作者焦急地催促「不快點會趕不上火車」時,足立先生甚至帶著快哭出來的表情、用顫抖的聲音喊道:
「剛剛採的野莓不見了啦。」
眾人手忙腳亂地在現場一陣搜尋,最後才發現——原來野莓被誤放進了某人的魚簍裡!找到莓果後,足立先生立刻破涕為笑,一行人拔腿狂奔向車站,腳步才剛跳上車廂,火車便隆隆啟動發車。
這種在旅行尾聲「最後 10 分鐘遺失物品、全員狂奔趕火車」的驚險小插曲,展現出了極具煙火氣的人性真實感,簡直與現代人的旅遊經驗一模一樣。
6. 結語與反思
這趟發生於百年前日治時期的淡水一日遊,如果單看「KPI(績效指標)」絕對是全面慘敗:說好的百尾溪哥變成可憐的十來尾、全員大汗淋漓拉牽罟只換來 1 尾比目魚、向外走了一公里多摸潮一小時只拿到 3 顆小蛤蜊,甚至連預定搭乘的火車都險些錯過。
然而,從 1920 年代刊載的這篇隨筆中,我們看到的不是冰冷嚴肅的日治官吏,而是活生生、會睡過頭、會吹牛、會吃便當轉念、會為了失蹤野莓著急趕火車的臺灣早期職場生活百態。從漫步溪畔的芬芳百合、樹蔭下美味的便當,到沙灘上跨越職務的合力拉網,這趟旅程充盈著無可替代的人情味與自然療癒力。
| 臺灣通信協會雜誌 | |
|---|---|
| 出版單位: | 臺灣通信協會 |
| 出版地: | 臺北 |
| 出版年(日治): | 大正8年6月17日 |
| 出版年(西元): | 1919-06-17 |
淡水海水浴之記
通信局 T N 生
| 期刊名稱: | 臺灣通信協會雜誌 MD |
| 出版單位: | 臺灣通信協會 |
| 出版地: | 臺北 |
| 出版年(日治): | 大正8年6月17日 |
| 出版年(西元): | 1919-06-17 |
淡水海水浴之記
通信局 T N 生
大約兩個月前,我率領通信練習生前往富基角一帶修學旅行時,只因稍微睡過頭,就沒趕上清晨五點從臺北車站開出的火車
事情的緣由是到了新年度,重新核定了臨時與平常津貼的額度,五月初領到四月份的津貼差額時,大家心想這完全是筆意外之財,便提議拿出這筆差額的一成——當然光憑這點錢是不夠的,不足的部分由大家均攤——秘書課的同仁們便決定攜家帶眷,去淡水海水浴場來趟一日休閒之遊
從淡水到大屯溪大約整整有二里路(約8公里),只有腳力較弱的女眷們從淡水搭乘輕便臺車,我們則跟著臺車一同跑著前進
太陽才剛離開東方的山頭不久,天空陰沉沉的,看起來確實是個極適合釣魚的好天氣
「我敢保證二十分鐘就能釣上一百條,反正在這種天氣下絕不會落空的啦!」坪內君打著如意算盤,顯得興致勃勃
讓臺車在大屯橋旁等候,一行人便下到了河邊
由於接連兩三天艷陽高照,加上河水大多被引去灌溉乾涸的稻田,水量顯著減少,乾瘦的河道淺灘上,礫石在陽光下曬得發乾
一手拿著毛鉤釣竿,在河灘與深潭的石塊上跳躍穿梭,往上游搜巡了足足有十町(約1公里)遠時,我們的魚簍裡卻不過只裝了十來條溪哥
「喂喂,『二十分鐘一百條』就算打個對折來聽,吹牛也吹得太離譜了吧!」我這麼一說,帶路的坪內君露出一副過意不去的神情說道:
「照理說不該是這樣的呀,但水這麼少也是沒辦法的事。要是再起點風的話,應該就能釣得到了吧
我們被他那句「要是再起點風的話」給誘惑,又耐著性子認真垂釣了一小時左右,但即使如此,釣上來的依然不足十條
風絲毫不見刮起,魚也完全不上鉤
「因為早上沒吃早飯,肚子餓了嘛。」杉田先生說
「我們收竿準備回去吧,你們有釣到一點嗎?」
「足立先生釣到了四條,我可是一條都沒釣到呢
這簡直就像是特地跑來大屯溪吃便當一樣
「就算釣不到魚,來到這種地方心情也會變得開朗起來,真是太好了呢
女士們展現出女性溫柔的心思,摘了幾株白百合紮成束當作帶回家的伴手禮;回程時一行人乘坐臺車奔馳回淡水,時間大約是上午十一點
途中當然也少不了四處逗留,採了些紅寶石般的野草莓,又折了些月桃的花枝;我們把這些伴手禮以及交代店家幫忙烤好的溪哥,一同寄放在淡水局(淡水郵便局),隨後登上剛好繫在局舍後方的小舟,搖晃著櫓槳朝著海水浴場划去
較晚從臺北出發的大部隊,大約在兩小時前就已經抵達海水浴場了
在我們加入幫忙大約三十分鐘後,漁網終於被收到了手邊
在緊張的氣氛中網具被拖了上來,然而我們努力的成果,卻僅僅只有一條比目魚、幾條五寸大小的雜魚,以及少許的小白魚而已
聽說要等下午四點左右看潮水情況再來拉一次牽罟,大家便調轉腳步回到了大本營——海水浴場俱樂部
隨後端上來的午餐桌上,擺著由淡水局的上村、肥後兩位同事所贈送的鱸魚生魚片,配上牽罟捕獲的比目魚和雜魚燉醬油,每個人面前的玻璃杯裡,也都斟滿了啤酒
在女眷們那桌,不知是客氣還是真的滴酒不沾,竟沒有人動手開啤酒
「饒了我吧,我可是一點都沾不得呢。」邊說邊照顧著孩子動起了筷子
餐後大家各隨己意,有人拿出棋盤下棋,有人曲肱當枕倒頭小憩,但多數人都到海邊去採貝(摸蜆)
不知不覺間潮水退得老遠,平緩的海灘即使往外海走個十五、六町(約1.6至1.7公里),水深也僅僅剛好淹過膝蓋
原本預計搭乘下午四點十分從淡水開出的列車返回,但為了配合第二次牽罟的時間,決定延後一班火車;大家便在俱樂部迎著涼風的走廊下或庭院樹蔭底,以悠閒的心情休憩著
足立先生也因為要順道回圓山娘家而搭這班車回去,藤村君則是累了想先行告退,再加上小坂君與永井君,我們一行共五人便先行踏上了歸途
由於時間相當緊迫,一路狂奔趕回淡水局時剛好整整四點
「你在忙什麼呀?不快點的話可趕不上火車囉!」當我出聲催促時,足立先生快哭出來似地、聲音顫抖著說:
「剛才摘的草莓不見了呀
稍微在四周找了一下,原來是放進了某個人的魚簍裡了
「找到了、找到了!」大家這才眉開眼笑地拔腿奔向車站
火車在我們剛跨上車廂時就立刻啟程開動了
「第二次拉牽罟,收穫也是少得可憐哪!哈哈!」——隔天平島君在辦公室裡開懷大笑著這麼說道

留言